[腕表之家 人物专访] 在今年日内瓦“钟表与奇迹”高级钟表展的IWC万国表展厅中,除了新品本身,品牌背后的历史脉络同样值得被看见。对于像万国这样拥有深厚制表积淀的品牌来说,历史并不只是陈列在展柜里的古董表,也不只是档案室中一页页泛黄的文件,而是品牌不断延续自身精神、与当下消费者建立连接的重要方式。

这一次,我们有幸采访到了IWC Schaffhausen Museum(万国表博物馆)馆长David Seyffer。他既是一位历史研究者,也是一位长期参与万国档案整理、博物馆建设与品牌历史传播的人。

IWC Schaffhausen Museum(万国表博物馆)馆长David Seyffer
David出生并成长于德国斯图加特。2003年,他在斯图加特大学完成了自然科学、技术与历史相关领域的学习,并于2012年获得博士学位。他的博士论文正是围绕制表历史展开。为了支撑这项研究,他获得了查阅万国历史档案的机会,也因此与品牌结下了更深的缘分。随后,他受聘参与万国档案整理工作,这项庞杂而细致的任务前后耗时五年才完成,而David正是在这些细节中,逐渐搭建起对万国历史的完整理解。
2007年,在继续承担档案管理工作的同时,David成为万国表博物馆助理馆长。2010年,他进一步担任博物馆馆长、部门经理及博物馆团队执行经理,全面参与博物馆的运营、策展、资料保存与教育体系建设。

万国表博物馆位于莱茵河畔,自2007年6月开放以来,馆内收藏并展出230多件经过精心挑选的展品。它并不只是一个展示古董腕表的空间,更承担着连接品牌历史与公众体验的角色,在David和团队的规划下,博物馆的使命逐渐变得清晰:通过展览、档案与教育内容,让参观者在了解制表工艺与品牌发展脉络的同时,真正与万国建立情感上的联系。

对于David来说,讲述万国的历史当然是他的日常工作,但更打动他的,或许是帮助人们重新发现一枚腕表背后独特故事的过程。每一枚表都可能对应着一个时代、一项技术选择、一段个人记忆,甚至是一段家族传承。而博物馆馆长的工作,正是将这些散落在时间中的线索重新整理出来,让它们被看见、被理解,也被继续传递下去。
带着这些关于品牌档案、博物馆建设以及历史传承的问题,我们在日内瓦“钟表与奇迹”现场,与David展开了一次面对面的交流。接下来,就让我们一起听听这位馆长,是如何理解品牌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。
1. Q:如果用几个关键词来形容万国这个品牌,您会选择什么?

A:创新和精准。创新,毫无疑问是非常核心的一点,精准当然也同样重要。因为精准其实正是万国作为一个品牌最初的出发点,也是我们一步步建立品牌传统和历史积淀的基础。自创立之初,万国的机芯就以精准和高品质而闻名。对于品牌来说,理解自己的根源非常重要,而这个根源就是高质量的机芯,以及对极高精准度的追求。在很久之前,我们就已在经典系列中搭载复杂功能。这也是我们的飞行员腕表、工程师腕表声名远扬的原因。所以如果要谈万国的品牌精神,创新当然非常重要,但精准同样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,而是共同构成了万国从历史走到今天的基础。

2. Q:万国表的几个核心系列,也经历多次改款,也有过很多创新,但现在它们也又回归到了历史上最经典的设计语言。您如何看待这种设计演变,这种既向前迈进又回归本源的循环?
A:正如你所说,这是自然的发展循环。但结合本次钟表展的新品来看,我认为万国正在迈入全新的阶段。比如这次表展推出的飞行员系列探险家垂直驱动腕表,如今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飞行工具表,它的边界正在进一步延伸到太空探索领域。我们开始为宇航员和太空任务需求打造腕表,同时也把非常前沿的技术和制造工艺融入其中。

搭载IWC-ProSet®双向精准调校技术的可回调万年历腕表(精钢材质)

大型飞行员双向精准调校万年历腕表机芯
回望万国的发展历程,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。万年历曾经是品牌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次制表革命。之后,年历功能也是一个重要节点。而现在,全新的万年历系统,尤其是这次的大型飞行员双向精准调校万年历(Perpetual Calendar ProSet),又是一个非常大的突破。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,日历功能可以通过表冠进行前后双向调节。也就是说,佩戴者不需要再通过复杂的按钮或校正器来调整日历,而是可以像调时间一样,通过表冠更直观地操作。我看过机芯研发团队的介绍,那套工程结构真的非常令人惊叹。

IWC-ProSet®双向精准调校技术的可回调万年历腕表(白陶瓷版)
在我看来,创新不只是体现在腕表产品本身,也体现在整个制造方式和装配逻辑上。比如葡萄牙系列,它不仅仅是外观上的经典延续,在内部结构、微型零件制造、装配方式以及制表师实际操作流程上,也都经过了新的优化。我们现在也会针对这些全新机芯对团队进行专门培训,因为这些机芯从设计阶段开始,就已经考虑到后续装配和维护的便利性。自创立以来,IWC万国表一直有一种非常强的发明精神。我们不断思考如何优化高端机芯的结构,如何让复杂功能变得更可靠、更实用,也更便于制表师完成装配。这种精神是我们继承下来的传统,也是今天全新作品背后的价值所在。

24年日内瓦钟表展推出的葡萄牙系列永恒历腕表

IWC万国表展台内的永恒历组件模型
3. Q: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万国博物馆里您最喜爱的表款?同时,在今年的新品中,您个人最喜欢哪一款?能否请您分别谈谈这两款腕表?

飞行员系列马克十一腕表
A: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。因为每一枚万国腕表都承载着独有的历史和故事,各有渊源与底蕴。但如果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,我格外钟情飞行员系列马克十一腕表,尤其是它作为专业领航时计的定位。它采用36毫米表壳,最初就是为了专业导航需求而设计的,因此对精准度有非常高的要求。它搭载的是由阿尔伯特·比勒顿(Albert Pellaton)先生研发的89型手工机芯,是史上最优秀的手工机芯之一。每次看到这枚表,我都觉得无比震撼。除腕表之外,19世纪古董怀表的工艺水准,同样令人惊叹。我非常建议当下的腕表收藏家,多去关注怀表机芯乃至古董怀表本身,它们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精湛工艺。我们馆藏的19世纪怀表,从制作工艺、细节打磨,到历经百年依旧在线的走时精度,都让人叹为观止。它们其实是非常值得重新发现的隐藏宝藏。

2026飞行员系列新品——大型飞行员双向精准调校万年历腕表
对于今年的新品,坦白说,最吸引我的就是全新双向精准调校万年历腕表。我认为万年历是万国品牌发展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。今年的这款腕表创作理念非常大胆,我本人也成为了这款表的忠实推崇者。或许二十年之后等我退休,博物馆的下一代工作人员,也会把它列为馆藏重点展出,因为它对万国而言,是极具分量与划时代意义的一步。

柏涛菲诺系列昼夜显示自动腕表34“小王子”周年特别版
同时我也非常喜欢小王子系列腕表。这个系列不只是飞行故事那么简单,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人生哲学。读过《小王子》就能感受到,书中每一句话都不只是表面情节,更蕴含了看遍世界后的人生感悟与哲学思考。整个系列的做工与细节呈现都十分惊艳,我们也首次在柏涛菲诺系列里,推出带有小王子元素的表款,尤其是昼夜显示表盘上的小王子形象,设计非常动人。这整个系列,都是我个人很喜爱的作品。

4. Q:今年这些新品,我们注意到飞行员马克推出了贵金属表款,还是比较少见的,包括去年我们看到了工程师贵金属款式的亮相,您是如何看待历史上的这些工具表变成了奢华表,这一转变?

2026年发布的18K金款飞行员系列马克二十腕表“小王子”周年特别版腕表(左)
2025年发布的18k金款工程师自动腕表40(右)
A:这种转变其实在万国历史上一直有迹可循。1976年,杰罗·尊达设计的初代工程师SL腕表首发为常规钢款,是作为一枚工具表推出的。仅仅两年后,品牌就推出了风格大气厚重的18K黄金版本。同样像飞行员系列,在90年代之后,也陆续推出了贵金属版本。这其实是腕表品类发展非常自然的一个过程,这种变化不只是品牌设计主导,也源于消费者需求与市场反馈。对腕表而言,贵金属版本本身也是一种身份与品味的表达。

1976年初代精钢工程师SL腕表博物馆实拍(左)
18k黄金版本博物馆实拍(右)
今年也是我们与《小王子》IP合作20周年,我们展出了大量原作手稿、设计蓝图,也推出了一系列贵金属版本,以贵金属版本作为二十周年合作纪念,是非常恰当的做法。
在材质探索上,万国一直很积极。我们早在2014年飞行员计时腕表“最后的飞行”特别版,就已经尝试过陶瓷等新型材质。贵金属从来不是工具表初期的首选,但只要设计足够经典出彩,推出贵金属版本完全合情合理。

2014年推出的飞行员计时腕表 “最后的飞行”特别版 陶瓷表壳
5. Q:万国在历史上推出过多种时间显示方式,其中跳时功能一直很有代表性。万国在1880年代推出波威柏 (Pallweber) 跳时怀表时,这种数字时间显示其实非常超前。采用跳时显示来呈现时间背后的理念是什么?它相比传统指针显示,真正的价值体现在哪?

首批采用波威柏 (Pallweber) 系统以数字显示小时和分钟的怀表
A:其实我们无法确切考证当初研发的直接动因,但完整背景是有据可查的。奥地利制表师波威柏 (Pallweber) 率先构思出这种全新的跳时读时方式,并且一直在寻找合作制表厂落地量产。那个年代万国由劳申巴赫家族执掌,1881年品牌创始人离世,年纪尚轻的家族后辈接手掌管整个品牌。他一眼看中这种颠覆传统的全新读时设计,档案馆至今还留存着他与波威柏的往来书信沟通记录。他非常耐心推进项目落地,也看好这款腕表的全球化潜力,认定这种创新设计能销往世界各地,最终促成了作品诞生。腕表推出之后大获成功,市场热度极高,甚至给品牌带来不小的产能压力,全球订单源源不断。我们已知最远的流通记录,是流传到夏威夷檀香山王宫,被夏威夷末代国王David Kalakaua所收藏,足以见当年有多风靡。但到19世纪90年代初期,市场热度突然消退,大众审美又重新回归传统指针读时方式。

“致敬波威柏”150周年特别版腕表(图源:@欢场华佗 购表作业)
这次创新尝试,对万国意义重大,也让万国真正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国际化制表品牌。正是年少掌舵人的创新思维,敢于拥抱未来、大胆落地前沿设计,才有了这次突破。几十年后电子数码显示才普及,而当年万国就实现了纯机械结构的旋转跳时显示,在当时绝对是轰动业界的超前创举。

现展于万国博物馆的原版波威柏怀表
我知道有一枚原型孤品,藏于瑞士私人收藏,持有者不愿出让。这款怀表当年有多语言版本,有德语时分标识,同时还存在一枚中文刻度原型表。据传当年品牌计划打造全中文版本,专门销往清朝皇室。这件原型表十分稀有别致,几十年前我们还获得授权可以在宣传中使用它的资料。虽然我们知道现在这枚表的收藏归属,但无法在博物馆展出。如果能纳入博物馆公开展出,对来访的中国表友来说会是极大惊喜。目前只确认实物存在,但当年具体产量已无从考证。

6. Q:在中国,其实有很多人都非常喜欢万国这个品牌,也对品牌的历史很感兴趣。如果有中国游客来到万国博物馆参观,您会特别推荐他们重点看看哪些展品?有没有一些不容错过的内容?
A:首先我一定会推荐波威柏这款传奇跳时怀表。其次非常值得细看的,是万国复杂功能腕表的演变历程,尤其是1977年以来品牌历代顶级复杂腕表。同时也建议大家了解一下万国百年设计的多元性,既有葡萄牙系列经典正装表的传承底蕴,也有很多打破大众固有印象的女士腕表作品。如果完整浏览品牌自创立至今的全线作品脉络,就能清晰读懂万国的设计基因与发展溯源。另外,不能忽略的还有工程师系列馆藏。工程师诞生于1950年代,初衷就是打造防磁、坚固耐用的专业工具表,背后有很强的产品故事与制表理念,如今却很少被人提及。馆内还收藏有早年专门面向中国市场发布的中文广告史料,能直观感受到万国长久以来的国际化视野、跨文化融合的品牌格局,这也是品牌享誉全球的重要原因。

葛珞斯·克劳斯与时计及机芯组装副总监Markus Bühler在IWC万国表制表中心的复杂功能部门检查组装过程
补充:
腕表之家:在表展期间,我们欣赏了很多万国全新的时计作品,更难得是品牌明明拥有全新齿轮回调技术,却依旧选择在葛珞斯·克劳斯 (Kurt Klaus) 经典万年历理念基础上迭代升级,保留了很强的制表传承与情感联结。

葛珞斯·克劳斯设计的一键调校万年历手稿
David:这点确实非常重要。葛珞斯·克劳斯 (Kurt Klaus) 出生于1936年,如今已是90多岁高龄。他依旧对品牌新项目满怀情怀与热忱,一直在精神层面给予支持。虽然不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,但前几年还会经常到访品牌办公室、参与特展活动,我们也时常邮件沟通交流。他乐于分享毕生制表经验,愿意把理念传承给新一代制表人。当年葛珞斯·克劳斯经典万年历系统,在调校逻辑上存在一定局限,所以我们研发团队决定跳出原有框架,从零构思全新设计方案。而且以1980年代的工艺条件,很难制作如今这般精密的微型机芯零件,当年葛珞斯·克劳斯完全依靠手工计算所有机械结构。如今依托现代新工艺、设计软件,能够实现当年无法达成的零件微型化与精密计算,制表研发已经迈入全新里程碑。即便采用全新技术路线,新一代万年历依旧承载着葛珞斯·克劳斯的制表精神与设计理念,大师的经验与格局,始终影响着万国新一代工程师与制表师。

最后,如果大家未来有机会来到瑞士沙夫豪森,一定要去万国表博物馆看看。不仅能了解万国从创立到现在的经典作品和制表脉络,也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品牌与沙夫豪森这座城市之间深厚的历史连接。(图/文 腕表之家 Lierr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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